那天夜里，他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这两个月的报纸，一份一份折得整整齐齐。他把它们一张一张翻过去：四月十一日，国联委员会表决，日本提出的种族待遇修正案，十七票里有十一票赞成，却被威尔逊以「须全体一致」为由挡了下来。四月二十九日，威尔逊向牧野一连问了几个关於电缆、铁路、矿山的问题。四月三十日前後，山东问题的结果传来，德国在山东的权益，归了日本。五月四日，北京的学生走上街头。
这些，都已经发生了。
他把报纸摊开，指尖轻轻地掠过那些铅字。每一个日期，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可是，他什麽也没有做。他只是在这间安静的书斋里，看着它们，一件一件，按照该有的顺序，落下来。
他想起北里的信，想起长与的信，想起林春雄那一行小字：提纯未成。这个世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正有人用最慢的办法，一寸一寸地，向前走。
作为明羽的那一半，忽然觉得，这份慢，也许并不是坏事。
他把报纸收好，吹熄了灯。窗外有月，月光从窗缝里斜斜地流进来，落在桌上那只小小的砚台上。他知道，明天，他将不再是一个少年。他会戴上冠，穿上成年的衣袍，走过那条长长的廊，对天地、对祖先，说出那句「我已成年」。
可是，在那之前，这一夜，他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一个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少年，一个知道许多事、却能做的很少的少年。
远处传来泉岳寺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圆润而沉缓，穿过整个春天的夜，慢慢地，散进高轮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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