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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停的。
阳明山庄园二楼的琴房里,除湿机的水满指示灯由红转绿,发出一声极轻的哔响。黎以微没有睡着,她蜷在那张过於柔软的大床中央,身上只披着一件被傅聿礼随手丢来的深灰羊绒薄毯,长发散开,颈间那颗珍珠坠子贴着锁骨,温度已经从最初的微热退回冰凉。上锁的露台玻璃外,台北盆地的灯火在雨後显得异常乾净,信义区的办公大楼像一排排发光的尺规,远处国家音乐厅的金色穹顶在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盯着那个轮廓看了整夜,眼睛乾涩,却没有阖上。珍珠内侧的微型指示灯在凌晨三点四十一分曾经极快地闪过一道绿光,那是颜可颂那端确认云端备份完成的回执讯号,透过瑞士伺服器的多重跳转,经过维也纳的私人节点,再落入台北市一间位於赤峰街的旧公寓。那里是颜可颂的秘密工作室,也是凌薇此刻所在的位置。
门外的走廊在五点整传来脚步声。不是佣人的软底鞋,也不是昨夜傅聿礼离开时的那种沉稳,是管家刻意放轻却依然透着紧绷的步伐,伴随着一通被压低的电话嗓音。黎以微听见管家在门外低声说,先生,维也纳那边的电话已经打到外交部了,对方说是歌剧院艺术总监亲自联络的文化参事,还有,还有那位《镜观》的凌小姐,她说如果到中午十二点黎小姐没有出现在松山机场,她会直接把手上的东西交给北检。门内没有回应,但黎以微知道傅聿礼一定醒着,他昨夜就没有离开庄园,主卧的灯亮到两点,期间有三次电话切进来,每一次都压得极低,却还是透过实木门缝漏出几个关键词,瑞士、帐户、安保、压不住。
六点零三分,门锁被转开。傅聿礼站在门口,已经换回那套深炭灰的三件式西装,银灰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理整齐,眼下却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他手里拿着她的护照与那支被没收的手机,手机已经关机,护照的封皮被指腹摩挲得发亮。他看着床上的人,眼神复杂,像在评估一件突然出现裂纹的收藏品该如何处置,是立刻修补,还是先放回展柜假装无事。
「起来。」他开口,声音因为彻夜未眠而带着一点沙哑,「换衣服,颜可颂在山下等你。艾德里安·冯·霍夫曼透过奥地利在台协会发了一封正式邀请函,指名要你今天赴纽约参加《露琪亚》的紧急代演,外交部刚刚把电话打到我父亲那里。凌薇那边,我已经让法务去谈了。」
黎以微没有立刻动。她慢慢坐起身,薄毯从肩头滑落,露出颈侧与锁骨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红痕迹,那是昨夜留下的。她抬起头,看着这个将她囚禁一夜的男人,眼眸清冷得像北投清晨的硫磺泉水。「你终於愿意让我走了?」
傅聿礼将护照放在床尾的矮柜上,动作克制,却在指尖离开封皮的瞬间微微收紧。「不是放你走,是让你去把歌唱完。」他俯视她,语气恢复成那种惯常的、带着施舍意味的温和,「黎以微,你以为把那种录音交给凌薇就能毁掉傅氏?我承认,昨夜我说的那些话确实不该让第三个人听见。但你手上没有签名,没有完整金流,检调顶多约谈。再说,你真的以为凌薇会为了你跟整个傅氏作对?她要的是独家,不是正义。」
「那你为什麽现在要放我下山?」黎以微轻声反问,她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矮柜前拿起护照,翻开,确认签证页与出入境章都还在。她的动作优雅而稳定,彷佛昨夜的颤抖与泪水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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