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他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个他不敢去碰的角落,那里悄悄浮起了一丝松懈。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听见了断裂的前一声——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接近解脱的、酸涩的释然。要走了。不管是去哪里,至少不必再在白日与深夜之间被撕成两半了。

        谢廷渊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说什麽。玉衡没有抬头,所以他没看见养父眼底闪过的那一瞬犹豫——那一瞬犹豫很短,短得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便又稳住了。

        那夜谢凌云也来了。他推开西厢的门,门轴发出一声乾涩的吱呀,玉衡正坐在镜前,披着一件半旧的月白中衣,头发散在肩上。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因为他认得这个脚步——b父亲的轻,b父亲的快,落地的时候脚跟先着地,带着一种年轻男子特有的乾脆。

        「明日三更的车。」玉衡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谢凌云没有应声。他走到玉衡身後,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镜面有些旧了,边角泛着一层模糊的银雾,把两个人的面容都映得有些朦胧,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谢凌云伸手拿起妆台上的木梳,另一只手拢起玉衡散在肩头的发,从发顶开始,一梳一梳地往下顺。

        梳齿划过发丝的声音很细,沙沙的,像春天的雨落在瓦上。玉衡僵了一下,肩膀微微耸起,但没有躲。谢凌云的动作很慢,慢得不像是他——他平时解玉衡衣带的时候从来不慢,扯开领口的时候甚至会把盘扣扯断,但此刻他握着木梳的手稳得像是在捧一件瓷器。

        「你进府那年七岁,」谢凌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玉衡听不懂的沙哑,「母亲牵着你的手把你领到我面前,说凌云,这是你弟弟。你那时候瘦得跟小J似的,躲在母亲裙子後头,只露出半张脸。」

        玉衡垂着眼,睫毛在镜中微微颤动。

        「那天我攒了三个月的月钱,跑了好几条街,买了这个。」谢凌云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海棠,玉sE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浅浅的脂白。「想等你大一些再给你。後来你大了,我又不知该何时给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将玉簪轻轻cHa进玉衡绾好的髻里。簪子穿过发髻的触感很轻,像一滴水落进湖面,几乎没有声响。玉衡在镜中看见自己头上的海棠花,恍惚间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踏进谢府大门,满院的槐花正开得盛,有个少年站在廊下,朝他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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